Tony's style -- 短篇小品

主題時間
忙什麼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01/11/8 下午 05:40:26
內容
忙什麼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作者:苦苓

  有一次去澳洲出一個旅遊節目的外景,大家忙了一天,回到旅館已
是晚上七點,而九點鐘還要出去拍雪梨夜景,於是有人建議就近在旅館
的餐廳吃飯,如此估計一小時吃完,大家還可以休息一個鐘頭再上工。

  沒想到足足吃了一個小時,我們點的西餐才出了前菜和湯而已,經
過不斷的催促,侍者終於一臉不高興的把沙拉、主菜和甜點一次端了上
來,雖然多少有點鄙夷之色,他還是很有禮貌的問:「先生女士,請問
你們在急什麼呢?」

  是呀,我們在急什麼呢?晚一點去拍,繁華迷人的夜景又不會跑掉
;就算今天拍不成了,明天不是一樣會天黑嗎?而就算明天沒時間拍了
,那麼不拍又會怎麼樣呢?

  大家真的那麼熱愛工作,而寧願糟蹋一頓精美的西餐嗎?這樣匆忙
、草率、囫圇吞棗的吃完食不知味的一餐,不覺得對不起廚師、侍者,
更對不起自己嗎?

  所以我在和朋友開設的「15巷咖啡屋」外面,有一塊約一整層樓
高的大招牌, 上面只寫著一行字:

  「事情放著不做,又不會自己跑掉,急什麼?」

  這大概是最「不上進」的標語了,果然吸引了許多原本汲汲營營的
人踏進門來,在柔美的音樂聲中,點一杯香醇的咖啡,享受那一分難得
的寧靜、悠閒,以及緩慢 如夢的生活情調。

  而且往往就遇見了坐在窗邊的我,反應一是喜悅,一是疑惑:

  「嗨!苦苓,你怎麼有時間在這裡喝咖啡?」

  為什麼會沒有時間呢?

  每個人不都有一天二十四小時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老天爺從來不
會少給你一分一秒的,只是你自己急急忙忙、跑得比時間還快,當然不
會注意到他在你身邊緩緩流逝的情景了。

  在一般人的心目中:我寫很多書、主持很多節目、還常參加許多活
動,應該是和這社會上稍稍有點成就的人都一樣,整天有接不完的電話
、排不完的行程,嘴裡永遠嚷著:「忙呀!忙死了!」

  很可惜,很遺憾,很抱歉(其實應該說很慶幸)我一點也不忙,主
持電視,每兩週工作一天,到台北去早去晚回;主持廣播,每天一小時
,而且就在家裡;其他的時間,就是看看書、寫寫字、聽聽音樂、喝喝
咖啡、陪陪老婆孩子,興之所至,每兩三個月就出國去玩一陣子,既無
老闆、客戶、同事,更沒有大哥大、BB扣和找得到我的電話(坊間傳
言:苦苓非常神秘,只能用傳真聯絡)

  換句話說,我的工作時間極短,休閒時間特長,我其實是因為「懶
」,不愛做事,就常以「沒時間」推掉工作,因此讓人覺得我很「忙」
,而不知道其實我是非常之「閒」的。

  就像有一次參加一個品酒會,席間有不少企業人士,「咦?我們高
價請你演講都請不到你,今天怎麼在此出現?」

  針對幾乎是每個人共同的問題,我的答案很簡單:「對啊,錢請不
到的,酒就請得到了。」

  尤其是住入理想國之後,結識了藝術街坊的一干朋友,那更是很難
「發奮圖強」,不管走進哪一家店,自然而然就會坐下、泡茶、聊天,
或靜靜對視,或感性沉吟,一晃就是幾個小時,不知日之將暮或東方漸
白,即使想加快人生的腳步也很困難,何況我早已耽溺於這悠閒的日子
,還被大家戲封為「頹廢教教主」呢!

  日日朝九晚五,為稻梁謀的人大概很難想像:有一些人整天關心的
不是店裡來客若干,本月收入多少,而是誰又寫了一幅好字、誰又得了
一泡好茶,或者哪裡哪裡的花又開了、山又綠了......

  和一夥經常商量要一起去看梅花、油菜花、槴子花、荷花、芒草花
和野菊花的人做了朋友,你實在很難有什麼世俗的念頭:股價多少、業
績若干、乃至調薪幾許,那不正是使大多數人那麼的忙、而又忙得那麼
痛苦的東西嗎?

  難道生命中非有這些「不能承受之輕」不可嗎?

  大家都在拼命「賺錢」,大部分為了賺不夠而忙、而苦;就算賺的
已夠花十輩子花了,也不曾稍停金錢的遊戲,因為他還想「賺爽」,因
為他不知人世間還有例如看雲賞花的樂趣;可我覺得這一切都不如「賺
閒」我也有不少比我有錢多多、有錢多多乃至有名多多的朋友,他們什
麼也不肯輸人,卻總在我面前承認自己的妒羨之情:『哇,我要是像你
那麼好命就好了。』

  「好命」一點也不難,只要你懂得說「不」就可以了。

  這些年來,我做了很多事,但我沒做的事更多。

  如果願意,我可以一周主持七個電視節目(不像現在只做一個,大
家只好老是在看重播的);一天做兩三個小時廣播節目;一個月排上十
幾場演講(一場講到五萬塊時我封嘴了,是不是有點傻?),再加上到
處瘋狂的作秀、剪綵、辦活動....我也許會有現在十倍以上的名聲、百倍
以上的財富,但是我一定不快樂。

  不快樂我沒有時間了,不快樂我不能做想做的事,更不快樂我已不
是我自己了。我寧願不要這些東西,去換得親自接送孩子上下學、換得
在樹林裡聽鳥叫看松鼠、換得為愛妻親手煮一桌下午茶、換得全家人燈
下嬉笑共餐、換得和好友在璀璨夜景前共品好酒....這些都是生命中最寶
貴,你可以輕易擁有錯失的。

  也許有人會訕訕的說:「你現在什麼都有了,當然可以閒啦!可是
我們呢....」

  這麼說也不無道理,可是只要看過螢幕下的我就知道:我平常在家
吃飯兩菜一湯,再外面吃一餐四五十元;身上非但沒有名牌,還說什麼
「穿太貴的衣服是不道德的」;甚至連一棟房子也不願買,年過四十反
賃屋而居---當你把物慾降到最低的時候,就很容易滿足,就不必被迫為
了生活而賺錢而不得不工作過度,就會發現人生原來是有很多「閒」可
以享用的。

  怕只怕你還閒不下來,好容易閒了還不知如何是好,若不是直喊無
聊、就是又忙著找些事來作,甚至恨不得早一點回去工作因為你已不知
不覺成了一個「工奴」,已失去了心中的「閒情」,我們不得不遺憾的
說:很可惜,你可能已經失去生命中絕大多數美好的事物了。

  要不要試著放慢生活的速度呢?要不要調低生命的目標呢?如果不
再勉強「力爭上游」,如果不再強求自己要不到的東西,如果你從此不
跟別人比錢、比權而只比「閒」時,你會不會覺得比較EASY,比較
HAPPY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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